《孤灯一盏照归途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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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夏来,转眼她在内院里熬过了一年。
这一年里,她每天早起晚睡。白日干活,夜里看书。
徐小姐给她的那本《千家诗》,她已经翻得卷了边。那本字帖,她也练了大半年。如今写出来的字虽然稚嫩,但横平竖直,规矩端正。
她的手指上磨出了握笔的茧。跟洗衣服的茧不一样,薄薄一层,长在指节侧面。
但她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内院里的丫鬟们,从前只是冷眼旁观,如今渐渐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敌意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徐小姐给她的书和字帖,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丫头“不太一样”了。
“小姐怎么偏偏给她书?”
“谁知道呢,说不定哪天就爬到我们头上去了。”
“一个粗使房出来的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这些话,彭珠偶尔能听到。
但她从来不做声,只是把头低得更低,干活更卖力。
她心里清楚,在这大宅门里,越是被人盯上,越不能露出半点得意。
入夏后的一天,徐小姐忽然把她叫到了正厅。
正厅里除了徐小姐,还有春杏和另外两个大丫鬟。刘嬷嬷也站在一旁。
彭珠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厅里摆着冰盆,凉气丝丝地散出来,比外头凉快不少。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胳膊肘的地方补了一块补丁,被冰盆的凉气一激,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徐小姐面前摆着一本册子,是书房里的藏书目录。
她看了彭珠一会儿,才淡淡开口。
“我且问你。这一年里,我给了你书,给了你字帖,又让你在书房里管书。你以为是我随意赏的?”
彭珠心里一紧,低头答:“奴婢不敢妄自揣测。”
“我若是不看重你,何必费这些心思。”徐小姐语气很平,却字字清楚,“今日这一考,你若是过了,以后就留在我屋里伺候;若是不过,说明你也就是个扶不起的,那书房你也别待了,回粗使房洗衣服去。”
正厅里静得可怕。
春杏的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彭珠跪在地上,手心出了汗。
她知道,这是她进府以来最大的一道坎。过了,就是天上地下;过不了,从前所有的苦都白吃了。
徐小姐翻开册子。
“第三页第二排,记的是什么书?”
彭珠几乎没有犹豫,轻声答:“回小姐,是《史记》第三函,蓝色封皮,放在左边第二个书架上。”
徐小姐翻开书目一对,点了点头。
“第五页头一排呢?”
彭珠张了张嘴。
她记得那一排,记得那几册书摆得很高,记得自己踩着凳子去取。可她记得的是一册黑的,一册蓝的,还有一册卷了边、封皮破了一角的。
到底哪一册在东头,她说不准。
她没有猜。
“回小姐,”她低下头,“奴婢记不清了。那一排有三册,奴婢只记得最边上那册封皮破了角,是《通鉴》。哪一册在最东头,奴婢不敢说。”
厅里静了一下。
春杏嘴角一动,像是要笑。
徐小姐没有笑。她翻着书目,看了两息,又抬头看她。
“记不清就记不清。”她说,“比瞎猜强。”
徐小姐把册子合上。
“你背一段《千家诗》来听听。”
彭珠想了一下,开口背道:“云淡风轻近午天,傍花随柳过前川。时人不识余心乐,将谓偷闲学少年。”
她背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,没有卡顿。
徐小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认字,是跟谁学的?”
“回小姐,奴婢从前在粗使房时,张婶偶尔教过几个字。后来小姐给了书,奴婢就自个儿照着看。不会念的,就找机会问厨房的刘婆子。”
“自个儿看的。”徐小姐重复了这四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。
正厅里又静了片刻。
彭珠跪在地上,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。冰盆的凉气从地砖上漫过来,贴着膝盖,一阵凉一阵热。
她不知道徐小姐满意还是不满意,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答得对不对。
徐小姐低头翻了翻面前的账册。
忽然,她问了一句。
“上个月底,张婆子去领月钱时,账上出了个错。你知不知道?”
彭珠心头一紧。
这件事她确实知道。那天她端着茶经过账房,听见刘嬷嬷和张婆子在争。张婆子的月钱少了二百文,刘嬷嬷说账上记的就是这么多,张婆子说绝对不对。两个人吵了半天,最后张婆子自认倒霉走了。
“回小姐,奴婢当时路过账房,听见了几句。”彭珠声音很低。
“听见了,然后呢?”
彭珠没有立刻答。
她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一眼刘嬷嬷。
刘嬷嬷站在一旁,手拢在袖子里,脸色平静。可她那只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彭珠把眼睛垂下去。
“回小姐,”她说,“这笔账,扣重了。”
刘嬷嬷的手停住了。
“上月已经扣过二百文。这一笔再扣,就是扣了两回。张婆子的月钱按例是八百文,扣完只剩六百。她自己也不知道错在哪儿,只当是府里短了她的。”
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盆里的水在化。
刘嬷嬷开口了,声音有点硬:“小姐,这丫头才来几年,账上的事,她哪里看得懂。老奴核了两遍,数目是对得上的。”
徐小姐没有看她,只看着彭珠。
“你怎么知道扣重了?”
“回小姐,”彭珠说,“奴婢那天听见张婆子说,上月她预支过二百文。预支的银子,按规矩从当月扣。可账上这一笔,扣的是本月。上月扣一笔,本月又扣一笔,就成了两笔。张婆子不懂账,她只觉得钱少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奴婢也只是猜。要不……请小姐把上月的账翻出来,看一看。”
刘嬷嬷的脸涨红了。
“老奴管了二十年的账——”
“嬷嬷。”徐小姐打断了她,声音不高,却很平,“把上月的账翻出来。”
刘嬷嬷站着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身,慢慢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旧账,翻开来。
她翻得很慢。
翻到某一页,她的手停在纸上。
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刘嬷嬷的眼睛凑到账页上,凑得很近。她的手指点在那一行上,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账本合上了。
“是……老奴看漏了。”她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二百文,上月已经抵过了。这个月,不该再扣。”
徐小姐没有接话。
她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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